5.

从小木楼出来，刘利云的脚步有些不稳，是自己的体力不支还是年纪大了不胜酒力，他开始迷糊了。今天的酒吃得有点上头，有点晕乎。

龙根说：“我看你还是去睡一觉吧。”

菊香也说：“酒吃得太多了。”

“没啥，你们真以为我不行了，唉。”

龙根赶紧说：“不是，你身体刚好，又坐了那么长时间的船，我就看出你在船上想呕吐。”

刘利云笑笑摆摆手：“龙根啊，我和你实际上已是一家人，只是差一个礼仪罢了。既然是一家人，我就不说两家话了。这渔行和冰鲜经管迟早是要交给你的，可我又担心你顶不起啊！走，你扶我去海边走走，我教教你咋去经管。”

菊香说：“要太困了，还是明天吧。”

刘利云说：“没啥，走走也可以醒醒酒。”

自看见光头良财这付毒眼，刘利云相信他随时随地会被这一束毒光击中，有没有明天他无法把握，真的无法把握。

陈钱山的海水蓝汪汪的，透着一股灵气。刘利云就从这片透着灵气的海水中白手起家，他感谢苍天赐给他胆魄和勇气，从一个大饼店的小学徒变成今天远近闻名的大老板，这中间有多少东西值得回味啊！

走到一个偏静处，海风吹过来带棱带刺带角，吹到脸上有点生疼。

刘利云说：“龙根，要做一个好的落河先生，第一要晓得啥？”

“秤。”龙根不假思索地回答。

这个回答让刘利云非常满意，他特别佩服光头良财在秤上的工夫，那真叫鬼秤。一杆秤能玩出千奇百怪的花样，叫人叹服。

“那管渔行最要紧的是啥？”

龙根想了想：“票吧。”

“对，票。”

渔人凭票到渔行完账，票容易被人做手脚，多少数量啥价格随落河先生填写，渔人大多目不识丁，根本不识票单的字，完全凭信誉办事。

刘利云说：“刘记渔行绝不发出一张假票，这是许多年生意兴旺的最根本原因。”

龙根说：“是，我晓得的，只要是我们刘记渔行的票谁都放心。”

刘利云笑了：“其实他们不晓得票是可以随意开的，另外你要记牢我们刘家渔行的规矩，赊不过十。”

“这个我也晓得。”

“晓得就好。”

所谓完账，是渔人拿着落河先生开的票，去渔行让帐房先生核对一下，面约付款日期，到时领现金。刘记渔行当众宣布从票开出之日起十天内保证兑付，决不拖延。这是实力的体现，是信誉的保证。即使手头紧一点他也可以说通六指头从小木楼里借调铜钿出来，实在不行也可以从米行里折抵一些白米或者另外别的什么东西，从没出现过延宕现象。有的渔行总是向渔人诉苦十六铺鱼款还未汇达，或者款已到却还故作苦状，籍口拖欠。更要命的是冰鲜被劫被抢，囊洗一空，三十六计走为上，渔行倒闭，渔人手中的票如同一张废纸。所以刘记渔行在这洋面上一枝独秀，渔人纷纷把鱼货投售给他，宁肯被克斤缺两，心却安定。

“还有一点，”刘利云说，“千万别借牌给人。”

“刘记渔行好像还没有出过这事。”龙根把刘利云拉到背风处，蹲下来说。

“是，绝对不借，阿青在时说过这事。万一出个漏，不但毁了声誉还要毁了渔行，你必须要贴一批告示，去到处张贴，多贴一点。”

“哎呀，这倒忘了。”龙根有点不好意思。

“你要在上面写明，本年本行无借牌给任何过鲜船。”

“是，我就去办。”

“其实你头风过鲜用不着抬高价格，我们刘记渔行靠实力靠信誉，完全可以比别人做的更好。下次可以收的价格低一些，看看到底谁收的多收的好。”

龙根有点懵懂，但还是点点头。

“放心，不会比他们少的，做生意要动点脑筋。有机会我带你去十六铺转转，见见董老板。董老板在十六铺呱呱叫的，他是黄金荣学生子的学生子，很吃得开，你年轻，白道黑道要多见识见识。”

“我只是担心陈钱山的光头良财……”

说到光头良财刘利云的脸一下阴了，刚才那种踌躇满志的神情一下子消失了。在小木楼的密室里六指头拍胸脯打包票说光头良财要敢轻举妄动就剥他的皮，但六指头的话到底有几分效力，会不会也如同这风一样虚无飘渺，不着边际。

“光头良财总要把他摆平的。”

“把他杀了吧，”龙根的眼睛突然放出一道凶光，“不把他杀了，我感觉陈钱山的渔行会不太平。”

菊香也在一旁说：“他是一条毒蛇，说不定啥时候会突然咬你一口。”

刘利云点点头：“迟早要杀的，老潘不杀，我叫祥林哥来杀，祥林哥不杀我自己杀。”说完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走了十几步，看见龙根默默地跟着他，于是停下来说，“别跟着我，你自己的路你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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