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毕，不等东方泽从他的手里挣脱，迈巴赫一声轻响，缓缓滑入了夜色中的山道。
东方泽果然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全身僵硬地靠在座位上，感受着飘移中的汽车在逐渐提速。他有些紧张地低低叫了一声：“秦正。”
秦正没有回答，而是更用力地握紧他的手，车子在山道上快速而平稳地移动着。
东方泽闭着眼睛没有看到，秦正的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他，比他还要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脸色、他的眼珠在眼皮下的转动、甚至他脸部皮肤上紧张的线条抽动。只是秦正的紧张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始终稳定而强势地握紧那只因紧张而有些冰冷的左手。东方泽的手在他的强势握持下，不曾有一丝一毫的抖动。
秦正语气轻松地问：“像不像我俩拉着手在太空散步？”
东方泽的头无力地靠在头枕上，额头有细细的汗珠，但他的脸在微笑，轻声说：“闭嘴。”
开出大约两公里的路程，秦正将车停了下来，感觉到东方泽明显松了一口气，缓了有两分钟，然后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着他微笑，只是那神情仍然有些恍惚。
秦正连忙问：“怎么样？现在可以客观评价我的车技了吧？”
东方泽笑着说：“看来当初应该让你多吐几回。”
秦正夸张地叫道：“不会吧？评价这么苛刻，就算我光明磊落，你就不怕我趁机报复？”
东方泽“切”地蔑视道：“我会怕你报复？”
秦正突然凑近道：“我知道，你更怕我趁机占你便宜吧？”
东方泽脸色一变：“正经点儿。”
秦正认真地说：“这月黑风高夜、天高皇帝远的，怎么正经得起来？”
一边说一边拿出手帕，帮他小心地拭去额上的冷汗。东方泽仰头靠在头枕上，由他拭汗，轻轻地喘着，虚弱无比。
秦正关切地问：“是头晕？还是恶心？”
东方泽道：“没事，只是有一点晕。”一点晕怎么可能直冒冷汗？
秦正道：“其实是你休养时间不够，杜寒都说了，前面几周的稳定调养特别重要。从人生近百年的大好时光来看，如果因为急在这一日，真落下病根儿，你觉得值得吗？”
东方泽仍闭着眼睛，轻声道：“我不喜欢与世隔绝的日子，一天也不想。”
秦正盯着他仍惨白着的脸色和仍不断冒出的细密汗珠，已然心痛得不行，坚持道：“没人让你与世隔绝，但是你不能逞小孩性子连命都不要了。”
东方泽猛地睁开眼睛，瞪着他说：“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每天看着太阳升起又落下，一天的时间过去了，可我跟昨天的自己没什么两样。这样过一天，我跟死了有什么分别？再过这样的日子，我怕我会疯的。”
秦正出神地盯着他，轻声道：“你说的没错，再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我也会疯的。”
东方泽一怔，吃惊地看着他。
秦正突然说：“抱歉，今天我骗了你。”
东方泽矜持地看着他，却没有追问。
秦正道：“刚才我说不想‘金屋藏骄’那原因是假的，我不怕你用每日必精进的摩羯精神折磨我，我只是觉得如果外面的世界没有你就太乏味了，我会越来越不想出去。”
东方泽神情震动，却强自镇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秦正道：“有时候我真怀疑，如果这辈子没有遇到你，吵架连个对手都没有，这一生该多寂寥。”
东方泽轻声说：“傻瓜，世界大着呢，你怎么知道是不是有更能吵架的姑娘就在一里地外等着你？只是遇到了不要错过，尤其不要让你妈妈用规矩把人家吓跑了。”说到后面，已是开玩笑的口气。
秦正却没有笑，默然转过头去。
东方泽道：“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秦正无言地脱了身上的外套，披在他身上——却始终没有看，只是没有发动汽车。
东方泽轻声问：“生气了？”
秦正摇头，仍然不看他。
东方泽轻笑道：“不会是被我说哭了吧？”
秦正忍不住笑了，却更不敢回过头来。
不知为什么，这次救东方泽回来后，秦正的情绪总是不稳定，就象个被吓坏的孩子，生怕那样的事情会再发生：东方泽突然之间就不在了，而自己却未必能象这次这样幸运地找回他。
这种软弱开始时让秦正觉得羞愧和惶恐，可现在却让他更伤感：如果这份喜欢会带来这样的软弱，他可以接受；可是，什么时候东方泽能接受他呢？
东方泽裹紧他的外套，轻声道：“小时候刚知道‘两情不渝’这个词，觉得从字面上讲，这应该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读古文时读到‘情深不寿’，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美好的情感会不钟情于岁月、受佑于神祗？长大了，对一些事情有了了解，回头去看，生活里当这样的情感发生时，它对人的心灵、理智、甚至整个人生的影响，它所造成的冲击远比它所能营造的幸福要更强烈、更持久。其实，它不过是人生众多情感中的一种，无论哪一种情感，都不能凌驾于责任之上。珍惜珍重，却不必强求，也许是每一个成年人需要秉持的感情准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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