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闻其详。"
也就是几步,那雾中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卫青已全然看不到任何事物,他索性停步,只静静站在其中,片刻,那女子的声音又嫣然道。
"长平侯好气概!妾,自柏梁台而来,久闻长平侯大名,这一步踏出去,便不能回头,可真想好了?"
卫青并不动容,只轻轻道:"生死不悔。"
大将军孤身出城,半夜还未回来,苏建第一个着了急,城外虽有巡城卫队,不会出什么乱子,因久不见人,苏建乱了方寸,跑到霍去病处,想请他以全城士兵搜寻。
不想,他去的时候,霍去病一人独坐,一手支额,双眉皱得很紧。听了他的话,霍去病很干脆的一口回绝了。苏建原想再争,霍去病仿佛身体很不舒服,只断然道。
"他是汉朝的大将军,这片城是他二十多岁打下来的!能经不起一场雪,几只狼?"
苏建哑然,他仍有些气急,却也不曾再争执,霍去病那句话,熟悉中又有些陌生,让他忽然想起了漠南的往事。那一遭,是骠骑的第一战,他出去了几天几夜音讯全无,期间,因赵信之叛,自己只身而归。那个时候,有多少人恐怕骠骑也凶多吉少,劝大将军去搜救,大将军都置之不理。苏建记得清楚,就在骠骑回来的前一晚,他自己思量再三,想去与大将军请罪,走到帐前,赫然听见里面有轻微的鼾声。骠骑生死未卜,而大将军能睡得那样安心。或许那个时候,他就该明白,双壁间,有种绝对的信任,与其说在血缘里,不如说在骨子里。
霍去病所料不差,天明的时候,卫青果然潇潇洒洒的回来了。霍去病一夜都很冷静,闻讯却跳了起来,大踏步的迎出去,恰好卫青策马刚到门口,他定神看去,见那人稳稳坐在马上,神色和缓,与昨夜既怒且悲绝尘而去的样子很不同。
卫青也看到了他,嘴角扯了扯,从马鞍后扯出几只死狼,顺手抛到一旁的小兵怀里,道。
"去!狼腿烤熟留一只给我下酒,狼皮给你家将军作褥子。"
众人闻言大笑,卫青便跳下马来,霍去病眉毛微微一跳,旋即不露痕迹的上前扶了他一把。当着众人,卫青似已无芥蒂,反手与他一握。
"腿怎么样?"
两人相偕进了屋,下人刚一退,霍去病便皱眉问了一句。卫青默了默,直截了当的答了他一个字。
"疼。"
霍去病闻言二话不说,把卫青的袍子一撩,自己单膝跪下给他揉腿。这是卫青的老毛病,他左膝上中过一只毒箭,虽无大碍,但这种天气难免疼痛僵硬。霍去病看得出,卫青方才下马时,微微顿了一下。经昨日一事,卫青那么生气,他也不知说什么好,只埋头给卫青揉腿。
卫青脸上看不出什么,只霍去病算把他的脾性摸透了,知道怎么一句话气死他,更知道怎么让他消气。霍去病为这伤下过功夫,曾亲自和军医学过按摩,他的动作并不十分轻柔,卫青只觉得膝间阵阵酸痛,如此足足半个时辰,两人的额上都见了汗,而那种僵硬的感觉却渐渐消散了。
"好了。"
直到卫青伸手拉了他一把,霍去病这才抬头,看看卫青的神气,他隐隐觉得,卫青此行一路从长安赶到此地的那种不安焦虑,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种不可解的安详平静,其中,有些毅然决然,还混杂着那么一丝欢喜又搀杂着近乎尴尬的为难,仿佛有话不知从何开口似的。
这一遭,霍去病真有些迷糊,他想不到他们两人间,还有什么话,卫青竟说不出口?而他也不甚明白,何以卫青忽然如此平静,可这人放松下来的神气,让他看得很舒服,他想了想,干脆直接问了出来。
"舅舅还生我气?"
卫青又默默看了他片刻,神色温柔,他最终只叹了口气道:"去病,你就这么想我一个人长命百岁的过下去?"
又数日,已到了除夕,那晚又是大雪,朔方汉军却在营中齐坐一堂,空气中弥漫着烤肉的香气,放在正中的自然不是大将军射杀的狼,而是烤羊、烧牛。这是赵破奴的主意,说是兄弟们宿冰卧雪孤身戍边一年不容易,难得今日人齐,当办个守岁宴,苏建也赞成。
他俩难得齐心合力,这个守岁宴办得很成功,特别是,席间有建章骑郎从长安带来的好酒。当兵的喝多了,又逢佳节,先都想到了远在千里外的家人,这太伤感,不适合欢会。换个话题讲讲当年横扫天下的威风,兵士们倒各个豪情满怀,偏卫霍这两个最有谈资的一句不提昔日之胜,只肃然起身举杯同敬了阵亡将士一杯,气氛更沉重。大家情绪都很好,不想说败兴的话,最后便兴致勃勃的聊起女人,这下真正热闹了。
也不知是谁起的头,逼大家各自说出和心上人初见的情景。大家都是军人,酒喝多了,便也不讲究礼仪,先是几个校尉厚着脸皮大着舌头说了,也不知谁使了个眼色,便有人上前给赵破奴使坏。
赵破奴素来豪侠,说到这事却难得腼腆起来,他是海量,奈何双拳不敌四手,这从骠侯差点给逼得走投无路,才低声说了两个字。众人起哄说听不清楚,又灌了他许多杯酒,才弄明白,原来他说的是"夫人"。
苏建一直乐哈哈的看军士们跟赵破奴胡闹,大感快意,不想下一个遭殃的就轮到他。姜到底是老得辣,苏建被围住了也并不惊惶,坦坦然的喝了半杯酒方道:"阿武他娘..."众人都伸长了脖子等他说下去,谁知问了半晚,苏建咬定了就只有这四只字,只是笑容越来越是愉悦。
大家闹到此刻,酒都喝多了,心里也活泛,越发没了上下,都暗暗瞄上了大汉双璧。骠骑的煞气忒重,要有胆量开他的玩笑,众人还没醉到那份上,有亲近的军士去狂推赵破奴,劝他舍己为人,不想从骠侯又怂了,这次宁可醉死,说什么也不肯出头。至于大将军,他人虽和善,但威望甚高,不知何故,没人真敢和他捣乱,嘿,情愿去打骠骑的主意。
忽的,整晚一直若有所思的霍去病却忽如下定什么决心似的开口道。
"大将军呢?"
此话一出,苏建一口老酒直喷了出来,赵破奴心道老大真是够胆,大伙可都乐了,觉得骠骑将军这一问真是深体军心,这种玩笑,也只有骠骑将军敢和大将军胡闹,一大群人眼巴巴的看着卫青如何作答,摩拳擦掌的准备起哄。
卫青也愣了愣,他却很坦然的看着霍去病,如开玩笑似的轻叹道。
"看蚂蚁打架的时候啊。"
众人一琢磨,旋即哄笑,七嘴八舌的赞大将军这话答得最妙。立刻有人想得很多,听说大将军与他的先室识于微时,看来是青梅竹马之交,伉俪情深,难怪大将军断弦多年不曾再娶...
又马上有人浮想联翩,听说陛下一直有意把皇姐平阳公主许配给大将军,那位公主年纪略长,却是国色,大将军少年时便与她相识,微时曾为她驾车,莫非在那个时候,绝色的公主便已倾心,于是暗通款曲...咳咳咳。
一片混乱中,便没人察觉,大将军说话时一直看着骠骑,两人的目光遥遥在空中碰了碰,便错开了,骠骑将军咳嗽了一声,眼睛就看到别的方向去了,大将军在垂眸喝酒,仿佛意态悠闲,那杯酒却喝了老半天。此后,两人没再特别说什么,各自笑吟吟的,脸上却都慢慢热透了。
守岁宴一直闹到夜半才尽欢散去,卫青回到内院,一抬目,却见霍去病正在廊下相候,他一见卫青,便毫不迟疑的走了过来。
月光映着雪光,霍去病的脸也红了,双目却明亮异常,直是熠熠生辉,他的神色清澈宁静,其中是极致的喜悦,再无丝毫掩饰,卫青认识他二十多年,从未见他有这样坦荡的欢喜,为的,不过是自己一句话...卫青凝神看着那双眸子,忽有一丝恍惚,更多的是同样说不尽的欢喜,便也跟着笑了。
两人站得很近,卫青笑着,眉宇线条依旧英锐如宝剑镌刻,只多年用心太甚,眼下青痕既深且清晰,显得有些疲倦,此刻眼角都是淡淡的鱼尾纹,可在霍去病眼中,过去二十年岁月便如虚设,这人和当年那个双眸明亮笑吟吟的搂他在怀叽叽哝哝的与他一起掏蚂蚁洞的少年并无半点分别。
霍去病很慢的拉起卫青的手,指尖轻蹭,此时此刻,彼此心意终于再没什么好隐藏,他们都有很多话想说,只因关心太甚,满满的欢喜中有那么一丝挥之不去的歉疚,那情绪积累了太久,太多太满又太复杂,反而不知从哪里开口,最终,仍是卫青找到了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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