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讲到全中道出城受阻,投店被拒,迫于无奈之下便住进了崖山书院之中,悲情之下更是引得屠金心中黯然。屠金连日来出不得城,心中着急,也是病急乱投医一般的立意让屠三爷等人助其离城,于是一行人便来得满庭芳喝酒说事。
一席酒宴吃喝下来,不知不觉间竟是到了未时中牌,自午时起,竟整整吃喝了一个多时辰。当屠金出得满庭芳的时候,望着满天阴霾,踩着遍地积雪,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不知觉间又是过了一天。
也不知道店小二那边的事情料理得怎么样了,哦,还有那个全大人,现在出城了么?一想到出城,屠金的心中不禁又开始发堵,本来今日是找屠三爷和熊掌柜商议这一事情的,看他们有什么法子可以送自己出城,可不想在酒席上根本就没有自己将此事说出来的机会,还有那个焦一鸣,好似自己与他有深仇大恨一般,总是用他那冷冷的眼光看着自己,让屠金觉得好不难受。
屠金伸手接了雪花,感受着那种冰凉的感觉,走在街上,他还是忍不住回头又望了一眼满庭芳的牌匾。镶金的满庭芳三个大字盖在满是暗纹的群花底子之上,边框很宽,两侧是游龙戏凤,上下则是鸳鸯戏水,女人真是可奇怪的东西。
屠金转头深深的吸了一口气,一块鹅毛般大小的雪花黏在喉头,慢慢的化做冰凉流进肚子里。外面的世界寒冷刺骨,内里的世界却是温暖如春,屠金虽不谙男女之道,但也还是颇觉得这是个好地方,喝酒的好地方!女人,自己,不会碰,屠金摇摇头,又是想起自己方才说的那句话,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
踩在厚厚的积雪之上,一切的喧嚣都被关在了满庭芳之内,此时惟有“咯吱咯吱”的声音作伴。满庭芳虽在店小二口中说来就在客栈的对面,可真实说来,满庭芳却是在客栈的斜对面,靠向城北十数丈之外,可是此时的屠金却是觉得这十数丈的距离好像就是举步间的距离一样,转瞬便到了客栈门前。
屠金抬起头望了望大门半开半合的客栈,心想此时回去店小二定是没有回来,所幸自己四处走走,好久没在大雪中漫步了。一个人在大雪中漫步,聆听大雪簌簌之声,享受脚下咯吱咯吱的鸣叫,屠金还以为自己还是曾经的屠金,这一切还如曾经那般惬意美好。可是,没走多远屠金便知道自己错了,这一切与当初在万丈瀑时已然不同。没有偶尔外出觅食的小兽,也没有是不是掉下一堆积雪砸在头上、滑进脖子里的惊喜,更没有当时那无忧无虑的心境,一切就这么变了。
大雪很快在屠金身上积了起来,他却浑然不觉,他沉浸在对自己童年的回忆当中,他有些想回到万丈瀑了!
在那里,没有你争我斗、没有尔虞我诈、更没有不可信任的人,尽管屠金惧怕她,但屠金却很信任她。她总是喜欢独自一个人站在山崖边上,也不说话,一站就是好几个时辰,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她总是让自己吃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也不知道她自哪儿弄来的,什么花花草草啊、也不知道长什么样儿的鸟禽野兽啊,还有就是让自己喝一些苦里吧唧的药,不过还真能把自己的肚子疼给止了。哦,对了,屠金记起她曾经给自己缝制了一件虎皮袄子,穿起来可真暖和啊,记得当时很讨厌虎皮上未尽的腥味儿,还挨了打这才穿上的。
在那里,自己一个人的时候不会孤独,自己无聊的时候可以对着大树、石头、飞过的小鸟或是迷路又很快消失的小兽说话,反正它们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自己更可以在这样的日子里去凿冰抓鱼,那些鱼儿可真的很笨,见着亮光便往上蹦……还有,屠金记起那个落魄的道人,他也是在万丈瀑出现过三次,屠金至今还清楚的记得,因为每次他都会带一些好吃的东西给屠金。后来屠金自万丈瀑出来,见识也多了,知道当初那道人带给自己的也不过是一些平常的吃物,但那份情谊屠金则是永远不会忘记的。
屠金正在思量着,突然发现自旁里闪出一人来,一下子将他从思绪中拉了出来。屠金一个激灵,立马站在原地,瞧向那人。原来是一个女子,显然也被吓着了,一手撑着伞,一手不住的在酥胸上直抹,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屠金,满脸的抱怨之色。
屠金望着那女子,竟有些眼熟,却一时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时,那女子也自惊魂中回复过来,一见是屠金,不禁掩口一笑,又是道了一声“呆子”便自屠金身边走过。屠金听得这一声“呆子”也是颇为耳熟,直到那女子与自己擦肩而过,嗅到她身上淡淡的幽香时才猛然想起,原来是她。
也许是酒劲尚足,平日里看都不多看女人几眼的屠金,此时竟转身望着那个女子的背影,忘了移动脚步。只见她身披暗红貂皮斗篷,肩领上一圈雪白的绒毛煞是好看,脚下迈着小碎步,在屠金来的路上浅浅的印着纤细的脚印。她为什么叫自己呆子,自己很呆么?屠金终是收回了目光,脑中想不明白,心里也有些不甘。不知为何,此时的屠金竟因为那女子没有转头望自己一眼而有些失落。
天色越来越暗,临近的屋舍中陆续溢出些许昏黄的亮光,屠金又是走了一段之后,终是转身回了客栈。屠金刚来得客栈门前,便见得一个年迈的老者出得客栈,满脸愁容,这不是那全中道的老仆吗?屠金心中虽是有些好奇,难道全中道也住进了客栈里?但是屠金也没有问,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何况又与自己无关。屠金站在阶前让开路来,看见老者身后还跟着个三十出头的中年人,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屠金与二人对望了一眼,随后便进了客栈。
刚进得客栈,屠金便觉得今日的气氛有些不对,往日里此时正是众人喝酒说笑的时候,今日怎么这么安静?屠金放眼望去,楼下已然坐得好些房客,酒菜也是摆得满满的,却均是在窃窃私语。一觉有人进店,均是将目光投了过来,一见是屠金,又是扭过头去喝酒说事儿。屠金正诧异着呢,突然听得柜台后的掌柜叹了一口气道:“哎,这真是……墙倒众人推啊!”
照往常,屠金本不欲多事,或许还是因为今日喝得有些多了的缘故,屠金禁不住问掌柜道:“掌柜的,出什么事了?”
掌柜的抬头望了一眼,道:“原来是屠客官啊。我是说全大人。你说……哎,这人呐,哎,不提也罢,不提也罢。”掌柜的说完,又是拿起掸子在柜台上扫了起来,将柜台里里外外、上上下下、本就一尘不染的地方又是清理了一番。
嘿,人就是这样的,别人越是欲说还休,就越想知道个仔细,屠金此时便是这样。于是向掌柜的要了些酒菜,邀掌柜的一道喝酒,顺便打听些全中道的事情。掌柜的先是推迟,后来好说歹说,总算是被屠金说动了,便喝酒便将先前的一干事情给讲了。
原来是这样的。全中道那老仆人姓袁,人称“袁老爹”,本是这罗山县的农家。当初全中道到任之时,他家正好吃了官司,被城中恶霸张戟的干儿子抢了女儿,那袁丫头也是性急,情急之下便撞墙死了。袁老爹气不过便一张状纸告了张戟一状,说他为富不仁,纵容儿子强抢民女、欺压百姓,还闹出人命来。你想啊,那张戟可是颍州城有头有脸的人物啊,官府哪能因为一个民女便为难他呀?结果,经过一番手脚,袁老爹不但状没告成,反倒成了见财起意、用女儿勾引张家少公子不遂,便杀了自己的女儿来讹张家的被告。
袁老爹没想到事情竟会变成这样,原告成被告不说,还侮辱了自己女儿的清白,哪能不急?可是自古民不与官斗,你再闹便是刁民,刁民你知道么,那可是上可砍头下可充军的罪名啊。袁老爹含冤觅死了好几回,均是被家人救了下来,你说怎么着,说来也是巧。此案未决,全大人便走马上任来了,一见张家的状纸便觉得蹊跷连连、破绽百出,再寻来袁老爹的状纸一看,对整个案情在心中已是了然。最后全大人杖责张家父子,发配张家那畜生冲了军,这才还了袁老爹一个公道,全大人的清官之名便是那事之后传出去的。
“再后来,袁老爹见全大人身无旁人照应,便给全大人当了个下手,这还是众人替袁老爹求情,全大人才答应的。可是谁想到,这么些年过去了,天有不测风云,全大人走到如今这个地步……哎,妻女尸骨未寒,袁家那小子听闻全大人辞官而去,便来上树抽梯、过河拆桥、落井下石,要将袁老爹带走。你说,这不是……这……”掌柜的猛的灌了一口酒,胸口处的起伏更是剧烈。
屠金听得客栈掌柜的一席话,也是心中难平,想起进店前见得跟在袁老爹后面的中年人,定是袁老爹的儿子。可他看上去却是一副忠厚老实的庄稼人模样啊,怎么……竟是这等无耻之徒!
“那袁老爹他们爷儿俩来店里为的什么?”屠金此时似乎已忘记了自己是个局外人,见得这等卑劣之事,各位看官可以安心无动于衷?
“那袁老爹被袁大逼得没法,也只能是顺了袁大的意思,毕竟他百年之后,给他送终的还是袁大。他来店里是求为我一件事,说是全大人因伤怀过度,昨夜又染了风寒,并拿出他这些年来的积蓄,让我好生照料着全大人。可是那没心肝的袁大一听说袁老爹临走前要来客栈一回,便猜到袁老爹想做什么,赶忙跑来拦住。这不,爷儿俩刚在这儿吵了一回,气鼓鼓的出去了。你进来的时候该是遇着了吧?”
屠金听完掌柜的话,总算是明白了事情的缘由,心中也是暗暗有些难受,若当初自己救得那双母女出来,事情应该不会是这样子了。自己不但不会背上杀人犯的罪名,更不会连城也出不去,屠金虽然这么想,但事情到底怎样,想起来这样,现实却往往不是这般。又是与掌柜闲聊了之后,屠金径直上楼进了客房,一下子将自己摔在床上,脑子里全是有关全中道的事情。
躺了一会儿,屠金的头又隐隐作痛了,一下子坐起身来。方才掌柜的已告诉他说自己差去办事的店小二还未回来,现在躺下又浑身难受,干脆趁着夜色未灭尽,去探望一下全中道可好?屠金扭头望了望窗上的天色,一念打定,起身便出了客房,下楼而去。
来得大堂,掌柜的见得屠金一副要出门的样子,顿时想到官府的禁令,不禁询问起来。屠金也没隐瞒,说是想探望一下全中道,那掌柜的哪想得屠金是因为全中道妻女之事才欲去探望全中道的,还道是屠金为全中道的事迹所打动,于是更是让屠金等他一会儿。不一会儿,掌柜的便拧着一个食盒出来,递予屠金,让他顺道给全中道送去,并小声对屠金说为他留个小门。屠金也没多说,抬头望了一眼门外,拧着食盒便径直绕到别院红去了。
屠金来的别院红门庭前,朦胧中见得在墙角处停了一辆马车,马已不在,只一个失了支撑的车架斜斜的栽在那里。马车上的积雪已经很厚了,屠金猜想是昨夜的那辆马车,只是心中泛起一丝恻隐,也没太在意。到得阶前,抬首便是一副牌匾,夜色中见得上书“涯山书院”四个字,而非什么“别院红”,字体苍劲,色泽暗红,匾底古朴,端是一方好匾。
屠金也未多耽搁,举手拍门,可拍了许久也未听得有人应门,于是试着一推,大门应手而开。屠金探首望了望院内满地灰色的积雪,此时亦无别处灯火照来,看上去是苍白中带着昏暗,颇觉几分惨淡。屠金见状,又是站在门槛外唤了几声,听得无人回应,料想全中道病重,便举步进了书院。
书院内的大致格局,屠金早已是熟知了的,但门庭内的两排厢房却是漆黑一片,也不知全中道所在哪一间。屠金站在门庭内,往四周望了望,又是结合起自己在客房中所见到的布局,想起除了这门庭处的两排厢房便再无可住之地,于是便挨间的寻了起来。其实这两排厢房虽然看起来颇有些气派,但也不过被分成了十数间小屋而已,屠金很快便听得一间厢房内传来一阵轻微的咳嗽之声。
屠金推开门,轻轻的问了一声,听得屋内有些响动,于是便摸索着进了屋子,自怀里掏出火折子,吹了几口便将桌上的油灯点亮。可是当油灯亮起的那一刹那,屠金竟被惊得目瞪口呆。只见不远处的床上躺着两个人,两个死人,浑身得血污,不知道被什么利器戳得面目全非的脸面更是恐怖异常,不用说屠金也知道那是全中道的妻女,而床沿下不远,则躺着已近昏迷的全中道。
原来这全中道不忍妻女的尸身暴在马车上,竟是与老仆一道将妻女的尸身也抬了进来,全中道则是趴在床沿上守候着她们母女俩。见得如此景象,屠金的心中忍不住一阵绞痛,腹中好久没有发作的旧病也似有发作的迹象。人间此情,还有什么可以比拟?!
屠金几步窜了上去,扯过铺盖将那双母女的脸面给掩了,顺势往墙便推了推,并将全中道唤醒,扶上床去。此时的全中道已是意识模糊,还道屠金是自己的老仆,不住的说着让老仆离开的话语。屠金听在心里,不禁想道,常言说得好,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来这全中道确实是一个心地善良之人。
屠金也不懂什么医术,此时去寻大夫也定是不可能的,只能是打开食盒,看看能否给全中道灌下些什么东西填填肚子,瞧他这模样,定是这两天滴水未进了。所幸,屠金在食盒最下面找到一碗汤,就这么一口一口的灌进全中道的嘴里。全中道虽是受不住,咳嗽不止,又是吐出不少,终还是多少进了一些汤水,不一会儿便平静的睡去了。
待全中道睡去,屠金望着他们一家三口共卧一榻,却是阴阳相隔,不禁想起自己连爹娘是什么模样都不知道,又是一阵悲戚。只能是走出厢房,站在庭院之内,让冰凉的雪花化去自己渐渐升腾的情愫。
漆黑的夜,冰冷的雪,时不时吹来的一阵寒风,摇曳着书院里的枯枝败叶,虽然没有呜咽之声,映衬在远处的并不嘈杂的欢愉之下,此时此地的寂静,更是悲情十足。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远处的喧闹之声也是渐渐的静了下来,酒席之后注定是人各东西。
众人都睡了,有人却是醒来。
不知全中道能否挺过这一关,那嬉笑屠金的女子又是何人,屠金为何对其有种说不出的感觉,是情窦初开还是晦涩羞赧,屠金能否在全中道身上找到出城的法子,全中道一家三口又当何去何从?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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