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回：极乐虽妙我不住 慈悲愿向地狱行（2 / 2）

了凡大师，微笑道：慧寂，你的一片至诚之心，为师如何不知。不过，这里凶险太甚，不是你可以应付得了的。

慧寂和尚，说道：师傅，曾言徒儿的降魔神通，纵横天下，已然罕遇对手，纵然遇到魔教教主练经纶，虽不能胜，亦可自保，难道阴九幽比练经纶，还要厉害不成？

了凡大师，笑道：世间消长盈虚，自有天理，大势将至，非人力神通可以强求挽回。纵然这人，法力神通，天下无敌，劫数一到，亦难逃避。徒儿神通虽大，可惜尚未悟道，咱们师徒相聚无多，为师去后，徒儿当牢记，你那了真师叔，智慧绝伦，才是接引你之人。

慧寂和尚，闻言，垂下泪来，哽咽道：师傅，你既然一切都已知道，为何偏要自寻这条绝路呢？

了凡大师，见他愈发着相，沉声喝道：慧寂，大丈夫视死如归，何况学佛之人，难道你忘了‘为救众生，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等佛前所发的菩萨大愿了么？

慧寂和尚，见师傅不悦，合掌称是，不敢再说。了凡大师，冲着树后，笑道：你这丫头，躲在树后，还没听够么？

水无澜，连忙走出，与二僧，分别见礼。慧寂和尚，不料水无澜在侧，自觉失态，忙拭去脸上泪痕，问道：师妹，何时到的？心中却想，她固然剑术了得，可以做到无声无息，无影无形，欺近身畔如此之近，自己如何全然不觉？倒是奇怪。

水无澜，笑道：慧寂师兄，我先到一步，正想出来拜见了凡师伯，见你有话说，便只好等到现在，若不是师伯召唤，还不知什么时候出来好呢？

慧寂和尚，闻言，红了脸颊，了凡大师，笑道：你个妮子，同你师傅一样做派，说话做事，不给旁人留半分余地。

水无澜，笑道：师伯，常言道，有其师必有其徒，师傅怎么教，徒弟便怎么学，这可怪不得我。我方才听说，您要进幽冥地府，慧寂师兄死活不让，真是多虑，我师傅曾说师伯，当世大阿罗汉，难道还有什么可以拦的住您么？师侄女我，也正要去闯闯地府，正好陪着您老。

慧寂和尚，一听水无澜之言，眉头微皱，暗道：你这个丫头，怎知其中玄机，不帮着劝我师傅，反倒推波助澜，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唉，咳……

随即又听水无澜，传音道：师兄，你好糊涂，多我一人，多个帮手，咱们两人联手，还愁保护不了师伯么？

慧寂和尚，闻言转忧作喜，心道：不错，这丫头，飞剑乃是峨嵋正宗，厉害无比，倒是一个绝佳帮手，她肯相助，我师傅的危险便少了几分。于是，笑道：师妹，既然同路，大家正好做伴。

了凡禅师，心知水无澜闹鬼，也不揭穿，笑道：既然来了，便是有缘。不过此行凶险，你可要听我吩咐。若不然，你少了半根寒毛，不空老尼，还不找老僧拼命。

正说着，只听鬼门关内一片鬼哭神号，妖雾阴云冲关而出。了凡大师，将掌中解虎锡，向下一拄，霞光滟滟，那神光化作一只白虎，俯身伏下，驮起三人，一声大吼，吼声化作一串霹雳，激射出去，雷声滚滚，震散妖雾，光芒之中，白虎到处，云雾好似开了锅的沸水遇到狂风，白烟滚滚，往四外散去。那神虎，纵跃如飞，电光缭绕，声威惊人，直向鬼门关内冲去。

却见迎面一股阴风消处，现出一群鬼神，为首十位神君，正是阎王驾前十大阴帅，站在最先的两个，便是黑白无常。

那黑无常，青衣青帽，狞目切齿，相貌凶恶，手提勾魂铁链，专门抓捕世间恶人，头顶高帽之上原本写着：正要捉你，让人一见，无不触目惊心，心胆俱寒。如今却被人改成：‘被人捉了’，衬托在凶神恶煞的面容之上，显得滑稽无比。水无澜忍俊不住，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白无常，更是有趣，白衣白帽，手摇蒲扇，他本是专迎善人魂归地府之神，故此生的慈眉善目，满脸笑容，现如今却变得愁眉苦脸，一脑门子官司，那高帽之上本写着‘你也来了’四字，不知被谁改成‘来了您啦’，滑稽之外，让人觉得到了阴曹地府，也似阳间逛茶楼一般亲切自然。

牛头马面、鸟嘴鱼腮，四位神君，见人闯关而入，忙率领一队鬼卒，挡住去路。白无常，脾气最好，见来人都是仙风道骨，不像左道邪魔，忙拦住神君鬼卒，不令动手，自己上前喝问道：何人如此大胆，阳寿未尽，竟敢擅闯幽冥地府？

了凡大师，口宣佛号，说道：各位神君有礼。贫僧了凡，因阳间忽然跑出许多鬼魂作祟，特来地府访查，看看是何缘故？

黑无常，脾气暴躁，闻言喝道：我等皆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你们闯入地府，莫非是赶着来送死的么？还不快滚。

他脾气虽坏，出口粗鲁无礼，却非真恶人，内心之中，却是善念，实不愿三人来趟混水，白白丢了性命。

水无澜，闻言微愠，心道：这些阴差，平日作威作福，惯成好大的脾气。于是说道：你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我们前来帮你，你们却不领情。师伯，我看咱们还是回去吧。

这句话，大对慧寂和尚心思，他虽沉默不语，心中却盼黑白无常，一阵泼骂，将自己师傅赶出鬼门关外，甚或宁愿饱受一顿老拳之辱，亦是心神畅快，毫不为忤。此番忍辱之心，颇得忍辱波罗蜜之三昧，动机却是不可言说。

了凡大师，睁开慧目，却见十位神君，鼻孔之内，各有一条极细白链，贯穿经络脏腑之中，元神已被阴魔所拘，受制于人。闻言不以为忤，微笑道：各位神君，着了魔教九幽白骨锁的道，是也不是？

十大阴帅，闻言大惊，知道来了救星，连忙一起跪倒，求大师慈悲解脱。

了凡大师，对慧寂和尚，说道：将降龙钵来，收了阴魔。慧寂答应一声，扬手一片佛光，朝向十大阴帅飞去。这些神君，只觉佛光透体而入，顿觉一片清凉，体内阴火顿息，白骨锁寸寸断碎，元神脱了束缚，法力顿复，齐将体内阴魔逼出。那些阴魔，方要逃走，只见慧寂掌中乌金钵盂，金光一闪，飞出一条五爪金龙，只一口，便将阴魔吸入腹中，须臾之间，便消灭得干干净净。

十大阴帅，见来人佛法高强，法宝神奇，不由得欢呼一声，齐齐磕头，口中说道：小神，有眼不识泰山，言语冒犯，还请各位仙人罗汉不计小神之过。大展神威，救出我家天子。

了凡大师，闻言，吃了一惊，说道：阎罗天子，乃是玉帝册封的正神，掌管冥界，法力神通甚大，谁有这般本领将他擒住？

白无常，急道：罗汉爷爷，是我等没说清楚，我家天子，虽未被擒，却被困住，来人虽是邪魔外道，神通却是非同小可，如今已经闯入十八层地狱，要将其中囚禁的恶鬼妖魔，全部放出来呢。

了凡大师，闻言心中巨震，喝道：果有此事？转念一想，又道：这不可能？阳间之人，若要进入地狱之中，唯一入口，在九华山地藏王菩萨肉身塔下，却不是这里。

黑无常，急道：罗汉爷爷，这等大事，我们岂敢胡说？如今情况紧急，你前去一看便知，若是迟了，放跑了妖魔鬼怪，天上人间势必生灵涂炭。我等亦将死无葬身之地。

慧寂，与水无澜，忽然听到这等异闻，不禁骇然，心道，果如其言，便是人间灭顶之灾。

一行人，在列位神君引领之下，穿过幽都牌坊，进了山门，却见殿堂雕梁画栋，绚丽晶莹，横坊上悬有金匾，上书‘曜灵殿’三个大字，堂柱之上，撰联曰：

不涉阶级须从这里过，行一步是一步

无分贵贱都向个中求，悟此生非此生

殿门大开，正中宝座上阎罗天子，头戴五彩鎏金碧玉盘龙冕旒，身穿九龙戏珠的金丝衮袍，两旁分立‘左三曹’‘右三曹’的文臣武将，这些神祗，面色焦急，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团团乱转，却又面对雷池，束手无策。倒是那阎罗天子，还算镇定，忽见十大阴帅，领着三人，闯了进来，方才轻嘘口气，起身冲着三人，遥遥一礼，说道：救星到了。

慧寂，水无澜，只见殿前地上现出丈许大的一个深坑，黑沉沉望不到底，内中似有吸力，一阵阴风过处，先是黑烟滚滚，飞舞如潮，由坑内冒出，随听鬼声咻咻，甚是凄厉，那团黑烟冒出地面约五六尺，只管沸腾滚动，越来越厚，望去直似一个土馒头，紧跟着，叭的一声，黑烟所结大泡突然爆炸，四下激溅，飞射如雨。那大片烟雨射到坑前尺许远近，忽又回收往坑里退去，遥看坑内，烟飞雾涌，暗影里隐隐似有极微茫的碧光闪动。显然来人己经由鬼道下潜极深。

众人，不禁大惊，见果然有人强自闯入地狱之中，这般倒行逆施，虽是魔教一贯作风，此番作为，却是化不可能为可能，真是匪夷所思，不可思议之极。

了凡大师，急睁慧眼，却见殿中横梁上悬有青铜镜一面，已然黯淡无光，其上却有一片三角形骷髅顶骨，散发出极微迥色，直射入地洞之中，不禁微咦一声，自言自语道：莫不是那件上古异宝……

阎罗天子，接道：大师，所料不错，若不是上古战神蚩尤天灵骨炼就的魔器，如何能够逆转阴阳？

判官，急道：大师，那邪魔，依仗此魔器，已然闯入十八层地狱之中，如今事态虽然紧急，不过只要能破去蚩尤灵骨，鬼道一闭，这邪魔亦将沉沦苦域，万劫不得超生。大师慈悲，快想破解之法吧。

了凡禅师，闭目垂帘，略一沉吟，心中灵光闪现，因果之中，未融通处，已然豁然开朗，他微微一笑，说道：原来如此。这便是我的去处。

慧寂和尚，闻言大惊，说道：师傅，你……目光望去，却见禅师脸上神色如恒，一片祥和喜悦，知道师傅心意已绝，自己再说什么，也是无用，只好将后半句话，囫囵吞下。他心中酸楚，双目之中，泪花隐隐，却咬牙隐忍，不使落下。

水无澜，见师徒二人，一喜一悲，心中不解，暗道：师伯，佛法高妙，破去这块死人骨头，胸有成竹，这慧寂师兄，却难过什么？好似生离死别一般，真是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