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巷子的故事（下篇）（1 / 1）

3、老巷子的故事

时间过得很快，从冬天到春天，再从春天到夏天。印象中，好像只要我经过，便总是能看到她的，或早或晚。早的时候是五六点，晚的时候是深夜一两点。她身上的衣物倒随着季节的不断变暖在逐渐减少，但永远是旧气的干净。她的姿态也好像从来没有变过，手里抓抱着饱满的布包，安静的伫立着，眼神永远的冷绝凄怨，它好像是望着你，又好像是在游离，是在穿透。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已经不再象初始时的害怕，也不再像初始时的好奇，虽然偶尔还有被吓到，但也多半是因为自己心不在焉的缘故。我更是从来没有过向这儿老人们打听她情况的欲念，因为大部分时候我都发现，这周遭的人好像真的看不见她似的，视若无睹。她也许真的只是一个鬼魂，或许只有我才能看得见。但是上个月的某一天，这样的神秘终于被打破了，我发现还有别人能看见她。

那天回家，是在晚间八点左右，老巷子里稀稀落落着坐着一些乘凉的老人在聊天说话。而我经过“杏花村”的时候，看见了她。阴暗中，脸色有些模糊，她的身子没有保持一贯的姿势，而是微微往前倾着。我有些奇怪，快步走向前，绕过一根大杆子后，然后放慢了脚步，我发现原来她正在跟一个人说话。黑暗中，并不能看清楚那个人的脸，只是可以晓得这是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他在小声的说：“最多二十五了，再多就算了。”

女人迟疑着，稍过了一会儿才搭茬，声音也同样的低沉黯淡：“那好。你先给钱。”

接着一阵蟋蟋嗦嗦的声音，好像是那个男人从口袋里捏了几张钞票出来递给女人，女人再细细收放起来的声音。

“什么地方？”那个男人又在问，同时的，手揽上了女人的肩膀。

女人并没有挣扎，又在蟋蟋嗦嗦的解着什么东西，然后嘴里在说：“随便你，反正我没有地方。我带着被单子，找个阴深的地方一铺就行了。”

……

黑暗中，我从他们的身边穿过。他们没有在意，更没有看我一眼。而此刻，我曾一度投入过幻想的如何如何凄美的鬼魂故事，全部被击打的烟飞云散。心里的美好一但被打破，便十分的忿忿起来，嘴里更是骂着：“妈的，不过就是一个老暗娼。”

再后来看到她的时候，她依然如此，但所有的冷绝凄苦却于我看来仿佛是一种大大的嘲讽，我忽然明白，不是别人视若无睹，而是旁人不屑一睹。经过时，我心里暗骂着她，嘲以瞪视或是低语：“真贱，连狗子都不愿意接近。”

我不知道自己为何有这样强烈的不忿？但实在的，我确实如此忿忿。

2006年6月28日，天气炎热。晚上七点左右，我从这条老巷经过，最后一次的看到了那个女人。较以往不同的是，她没有拿着她的包裹，没有孤绝的站着，而是正蹲在她一贯站着的地方，大声的哭泣。哭声起初压抑着，而后便是悠长凄婉，整个巷子里的人都为之动容，那是一种发自肺腑的抒泄，不带一丝一毫的诉说和讲论，只是纯粹的流泪和哭嚎，有些尽畅淋漓的欣慰，也有些释放压抑的痛快。过往的行路人，大抵是有些害怕的，而此处的居民、此处的老人们却在不远处，指指点点的说话：“哎，真可怜啊！自己没有工作，老公生活不能自理在床上瘫换了十几年，儿子又要读书上学，这个家她撑着可真不容易啊！”

“没有最低生活的补贴？”

“哪有啊，都是乡下过来的。听说是为了孩子能读好一点的学校才搬来这儿的。”

“那她怎么生活？”

“白天去捡拾废品，晚上就……哎，不提了。”那老人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接着又说到：“也好在她儿子争气，听说她儿子今年考大学，今天分数下来了，650多分。”

“哎，可是她又怎么继续供儿子念书呀？”另外一个老人也在叹息着。

……

无言哽咽，我听着老人的对话，听着那声声撞击心腑的哭声，不由的懊恨起自己曾经对她的忿忿，我想这是一个伟大的妻子，更是一个伟大的母亲，不管她曾经做过什么，但一切的一切她都在为着自己的亲人。那一夜，我的心里一直澎湃着一种汹涌的情感，那是对一个母亲的尊敬，真挚而强烈。

那个女人哭了足足有半个多小时，然后缓缓的站了起来，慢慢的转过那条小巷子，向着纵深处走去，背影在昏暗的灯光中有些佝偻，也有些骄傲。我一直目送着她离开，从此便再也没有见到过她。我想那一夜的痛哭流涕后，不管以后的生活如何的艰苦，但她一定不会再回来，再回来这个“杏花村”。

老巷子仍在延续着生活的路，我仍是天天从那儿经过，仍是欣赏喜欢这各种的氛围。只是每每看到“杏花村”的木牌子，我就会想到那个女人，有时候甚至于会不习惯那边的空无一人，但我心里一直在由衷的祝福着那个母亲：

您，一路走好！

（本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