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甚黑，但出了奇的热闹。

除夕夜。

地上三四坛空酒坛，和一摊碎片，尹亡还抱着个酒坛在灌，酒从他口中溢出，大把大把湿透衣衫。

门，没有栓上，所以，被推开的声音很轻。

“你，你终于来了。老夫等，等很久了。”尹亡放下酒坛，额上皱纹堆成马蜂窝，一口酒呛到气管，大咳不止。

蒙面人关上门，厌恶地皱眉，骂道：“糟老头。”不过这个糟老头大有自知之明，门没上锁，也省他功夫。他在门外就仔细检视了屋内环境，屋内空荡荡的简陋不堪，连张床都没有，尹亡就躺在椅子上，面前桌上点这两根明烛，照出他憔悴面容。剩下的，只有成排成排的酒坛子。

确定没有机关，蒙面人放心大胆地走到尹亡面前，拿剑柄抬起他下巴，狠狠问道：“你要死还是要活。”

“老头子有活路么？”尹亡看似醉得一塌糊涂，头脑却是清醒的。

“有。”蒙面人的回答很干脆。

“横竖一个死，老头子不怕。不怕！”尹亡情绪激动，打翻个酒坛。

“我不是十九，只要龙钥就够了。”蒙面人似在威胁似在诱惑。

尹亡悲愤不已，道：“所以你杀了青婆？”

“那又怎样。”蒙面人甚是不屑。

确实，区区一个青婆他怎么会在意。那天他原本是要去夜雨城的，途径楚风镇时，撞见青婆在米铺买米，于是一路尾随，跟至山林深处，发现了小木屋，和寻找已久的尹亡。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他当即现身，威逼两人交出龙钥。两人知道轻重，誓死不交，并与他展开激斗，一盏茶的功夫，他的剑刃就贴上了两人脖颈。见两人态度坚决，他抓住尹亡，以剁手相胁，青婆毕竟是女人，看不得尹亡受罪，答应带他去取龙钥，却给尹亡使个眼神，尹亡会意逃跑。

哪怕再过十年，尹亡也一定会为自己逃跑感到后悔，因为青婆再也没跟出来。他见尹亡逃跑就知中计，杀青婆时故意没有用擅长的割喉，而学十九的手法，连夜抛尸夜雨城，为了给西门佛心制造麻烦。

这才是单于忍的作风。当日出现在铁府，差点杀了十九的单于忍。

“你杀的，乃是老夫结发妻子。”千沟万壑的尹亡脸上流下两行浊泪，喉头哽咽。他与青婆实乃夫妻，外人不知罢了，谁知最后妻子还是死于自己的怯懦。

单于忍将剑横过来，冷冷道：“不交出龙钥的话，你便要和那老婆子团聚了。”

“求之不得。”尹亡故意将脖凑上剑刃，见单于忍不为所动，闪电似的抓住剑身就往自己脖子上抹。

“你！”单于忍没料到尹亡会如此刚烈，也无可奈何，猛地翻转剑身，从他双手中抽出来。

尹亡双手顿时鲜血淋漓，却面有得色，道：“你不敢杀老头子。你不敢杀老头子！”竟如疯癫般大笑起来。

在单于忍眼中，他的命远没有龙钥有价值，确实不敢杀，或者说，不舍得杀。

“好端端的天堂为何不去。”听单于忍的口气，倒像悲天悯人。

“等你一起下地狱！”尹亡挥手一扫，袖子拢过蜡烛，屋子里的光瞬间消失。单于忍陷于突如其来的黑暗，忙退后几步舞动手中剑，以防暗器。然而剑身尚未转上一圈，眼前便现出大片的光，以及炽热。

原来是尹亡拿蜡烛点燃了地上的烈酒，熊熊烈火顺着酒水迅速蔓延。不等单于忍有反应，他用尽平生内力将两边两只酒坛震飞，酒坛飞到屋内摆放的酒坛上，纷纷碎裂，流出来的液体气味刺鼻，却是纯酒精，顿时整个屋子如天火燎原。

尹亡在火光中立在原地纵声狂笑。单于忍一贯冷静，电光火石间，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时间不容他多考虑，当即脚下运功，抢至尹亡身旁，将他牢牢抱住。

一道火焰从燃烧的屋顶冲出，落地后，火焰在地上着地打滚。等火熄灭，单于忍艰难地站起，对须发皆焦点尹亡说：“算我小瞧了你。”他伤得不轻，毕竟也是血肉之身。

尹亡强忍疼痛，闷声不响，是他低估了单于忍。他原来的计划很好，一般人在着火后一定会拼命逃跑，他正可顺着椅子后的秘道出到门外，到时再以逸待劳收拾烧得半死的敌人。然而，他没料到单于忍为了龙钥，几乎连命都可以不要。

没有龙钥也就没有命。单于忍自己清楚，别人又如何能知。

“多谢你的字条，我即使赶到了。”声音温和平静不失威严，转眼间数十骑将地上的二人团团围住，为首的高头大马上，坐着西门佛心。

单于忍不清楚西门佛心底细，他只听师父说过要小心应付此人，想必一定不简单。他是极小心的人，绝不会白白送命。

“准备伏法吧。”西门佛心面有得色，道，“自以为冒充十九很到家，很遗憾，你却让青婆流了一滴血。”说完便令左右拿下。

当时单于忍仔细检查过，并未发现破绽，一滴血竟然也让西门佛心发现了，不过还是功夫不到家所致。他无暇多想，假装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在兵卒上前捉拿时，突然发力，从人数较少的西侧兵卒头上飞了出去。顺便给他们准备了新年礼物。

一愣之下众兵卒纵马急追，西门佛心忙大喊：“穷寇莫追。”后面的兵卒立刻收住坐骑，前方的兵卒不知是没听到还是红了眼，西门佛心亲自赶过去，已然不及，惨叫连连，兵卒成排滚落马下。

落马兵卒口吐白沫，面色发青，唇色发紫，四肢抽搐，一会即停止动弹。侥幸逃得性命的兵卒吓得不知所措。

西门佛心令他们检查尸首，在每具尸首上都查出极细银针一根，入肉之处溃烂化脓。西门佛心一言不发，示意手下尽力灭火，其余人处理尸首，他则将重伤的尹亡抬回府上。

正值午夜，爆竹声震耳欲聋，响彻云霄，夜雨城上空焰火绚烂，与燃烧的尹宅交相辉映。

新年，便到来了。

乐晴已然熟睡，西门佛心颇感歉疚，安顿好尹亡后，蹑手蹑脚爬到床上。百姓沉浸在快乐之中，对于他，却注定又是个不眠夜。

蒙面人，不是十九，不是南宫血手，那会是谁？究竟有多少人盯上了龙钥？他心里没数，重伤的尹亡让他冒出些许恐慌。但那仅仅是一瞬间的感觉，西门佛心，向来没有做不到的事情。

何况，年，不也过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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